見信如晤，我的道友：

前幾日，懶雲峰連著下了三日的雨。霧壓在山腰散不開，簷角的水滴進石缸，一聲，又一聲

我在簷下煮茶，聽見瓦上有腳步聲

不走山門，從屋頂來的。全宗門，只有一個人這樣進我懶雲峰

二師姐翻身落下，一身墨袍讓雨打濕了半邊，袖口繡著偏玄峰那種看不懂的紋路，髮間別著一枚不知是什麼骨頭磨的簪子。她把濕外袍一甩，自己揀了個蒲團坐下

她說：執法堂又在巡峰。我來你這裡避避。你的茶呢

我笑了笑，給她添了一盞。四師妹帶隊巡查的日子，偏玄峰總會少一個人，懶雲峰總會多一個人。這麼多年了，都是這樣

茶喝到一半，山道上來了個門生

渾身讓雨澆透了，眼睛比雨還紅。行了禮，話沒說兩句，眼淚先下來了

他的事，說來不複雜

他花了八個月，改良出一套聚靈陣。從畫第一張陣圖開始，熬了不知多少夜，試陣炸了三回丹房，燒掉自己攢了兩年的靈石。都是他一個人

同門有位師兄，中途來「幫忙」過幾回。遞遞茶水，搭搭下手，順便，把每一張陣圖都看在了眼裡

上個月宗門獻藝，那位師兄搶先一步，把整套陣法呈了上去，說是自己閉關苦研所得。長老們大喜，賞了靈石，還點了他入內門

門生去找長老說理。長老捋著鬍子說：同門一場，計較這些做什麼。他敢呈上去，也有他的膽識。你還年輕，來日方長，大度些

他說到這裡，聲音抖得不成句：三師兄，我是不是……真的太計較了

我還沒開口，旁邊傳來很輕的一聲響

二師姐把茶碗擱下了

她看著那門生，問：你退讓的時候，心裡是什麼感覺

門生小聲說：很悶。可是大家都說，修行人要以和為貴

二師姐笑了。那笑，比簷外的雨還涼

「以和為貴。好一個以和為貴。孩子，我問你，和，是誰的和？他拿了你八個月的心血入了內門，他和了。長老不用處理麻煩，他們和了。你呢？你悶在這裡淋雨，你和了嗎」

門生張著嘴，答不上來

她繼續說：「他對你用的這一招，魔道裡有個名字，叫『借骨』。借你的骨，長他的肉。這在魔道裡是入門的粗活，粗糙得很。可你們正道不教這些，所以你被人吃了，還跪在雨裡問自己，是不是太計較」

她端起茶，又放下，像是懶得喝了

「你們正道最愛教的那種善良，我看了幾百年。退一步，再退一步，把稜角磨掉，把委屈嚥下去，管這個叫修養」

「你的善良裡沒有選擇，只有不敢。不敢撕破臉，不敢被人說小氣，不敢承認自己委屈」

門生臉都白了，結結巴巴地問：那、那我該怎麼辦？難道要去學……

他偷偷看了一眼二師姐的袖口

二師姐被逗笑了，這回，笑聲裡有了點真的樂：「你這根骨頭，學不了偏玄峰的東西」

她朝我抬了抬下巴：「問他。全宗門把魔修手段看得最透的，不是我。是你們這位天天喝茶的三師兄。他只是懶得用」

我把門生的茶滿上，讓他先把雨氣喝散，才慢慢開口

我說：孩子，二師姐的話難聽，但她沒說錯。只是她說了一半，另一半我來說

你下山的時候，看過鎮外那片牧場吧。這世上的活法，跟牧場裡一樣，大致就三種

第一種，是圈裡的羊。溫順，乾淨，人人都誇它乖。可它的溫順不是它選的，是圍欄給的。圍欄在，它低頭吃草，抬頭曬太陽。圍欄一破，它連往哪裡跑都不知道。你現在，就是那隻羊。你以為你在修善良，其實你只是還沒遇過狼，或者，遇過了而不自知

第二種，是狼。狼有獠牙，看得懂夜色裡每一處埋伏。狼把這一身本事，用在吃羊上。搶你陣圖的那位師兄，就是一頭學了點皮毛的狼

第三種，是牧羊犬。它跟狼一樣有獠牙，一樣看得穿埋伏，真要咬，一樣咬得穿皮肉。可它選擇趴在羊群旁邊打盹，把獠牙留給來犯的狼

你的目標，從來不是從羊變成狼

上回的信裡我寫過，溫良恭儉讓，有時只是一張請柬。今日再補一句：沒有獠牙的善良，不叫善良，叫處境。有了獠牙還願意溫柔，那才是你自己選的

至於為什麼要看懂魔修的手段？不是為了用

是看不懂的人，連自己是怎麼被吃的都不知道。看得懂了，那些招式到你面前，就像攤開在案上的陣圖，一眼見底。「借骨」也好，「養蠱」也罷，你一眼認出來，它就傷不了你了

看得懂魔的人，才護得住人。這也是為什麼，你二師姐一身禁術，執法堂的名單上年年有她，可這些年，被她順手撈起來的笨孩子，比誰都多

這套道理，忘形老師在紅塵開成了一門課。名字取得很嗆，叫「反派學」

他說紅塵裡太多好人，把廉價的善良當美德，把不敢當大度，一輩子被借骨、被養蠱，還回頭怪自己不夠寬容

這門課不是教你當反派。是教你看懂反派的手段，長出自己的獠牙，把人生的主導權拿回來。用老師自己的話說：從圍欄裡等著被護的羊，變成有獠牙、卻選擇守護的牧羊犬

照例，給你一道功課

雨停的時候，霧從山腰退了半截。二師姐起身要走

走到簷下，她忽然回頭，從袖裡摸出一張符，隨手扔給那門生。那符黑得發亮，硃砂畫的紋路像是活的，還在紙面上慢慢游。她說：「拿去，貼身收著。往後再有人對你動借骨的念頭，它會發燙」

門生雙手捧著那張符，謝字還卡在喉嚨裡

她人已經上了屋頂，聲音從霧裡飄下來：「別謝。我只是看不得笨孩子被吃」

你看，道友。全宗門都說二師姐走的是歪路，執法堂的名單上年年有她的名字

可我喝了這麼多年的茶，見過太多滿口仁義的人，見死不救。也見過這位一身禁術的師姐，順手護了一個，又一個笨孩子

善良長什麼樣子？可能就是那個，穿最黑衣服的

屋簷還在滴水。一聲，又一聲

門生站在原地，望著二師姐消失的那片霧，望了很久。然後他低下頭，把那張符仔細收進懷裡，貼著胸口按了按

收好了，他忽然抬起頭看我

他說：難怪……執法堂的四師姐帶隊巡遍全宗門，唯獨從來不巡懶雲峰

又說：二師姐誰都敢挑戰，聽說連大師兄都被她堵過三回。卻唯獨，從來沒有動過三師兄你

他看我的眼神，慢慢變了。像雨後的霧散開，才發現眼前這座天天喝茶的矮峰，不知道有多高

我沒接話，只把壺裡的茶又煨上了

有些帳，翻出來，茶就涼了。只能說，很多年前，我也在一座比這裡大得多的宗門裡，跟人爭過。爭到後來，我看明白了一件事：那條路，沒有頭

看得透，不是因為我修為高。是因為狼我當過，羊我做過，那些手段，我都在自己身上疼過一遍

門生還想再問，我擺擺手

什麼狼啊、羊啊、牧羊犬的。比喻聽聽就好，別背在身上

我們啊，還是當個人吧

人呢，就圖個逍遙自在

那孩子下山之後，雨又落了一陣，今早才真正放晴

我把這幾日的事，寫成了這封信。寫到這裡，一抬頭，看見二師姐坐過的蒲團還在簷下，茶碗裡剩著半盞她沒喝完的涼茶

想了想，還是不收了。她躲執法堂，總還會再來的

逍遙自在 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