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信如晤，我的道友：

前幾日，宗門辦了年末大典。各峰峰主、長老在大殿上坐了一整排，底下站滿了弟子

輪到傳功的老長老訓話。他講了很久，講宗門一年不如一年，講現在的弟子修為淺、心性浮，一代不如一代

最後他說了一句，大殿一下子安靜了

有些峰主，不結道侶，不收親傳，連一兒半女都沒留下。這種人，不會替宗門的將來想

他沒點名。可是我感覺得到，滿殿的眼睛一下子往幾個方向飄。懶雲峰，律心峰，偏玄峰，還有玉衡峰

四師妹坐得筆直，手上記事的筆停了一下，又接著寫。偏玄峰的位子空著，二師姐根本沒來，她說大典的茶難喝

我坐在位子上，低頭喝了一口茶。坐我旁邊的七師妹沒動，只是手裡一直捏著一封信，捏到信紙都皺了

後來忘形老師捎話來，說紅塵前些日子，也有位前輩在傳音陣裡說了差不多的話。看來這種話，哪個世界都有

大典散了以後，七師妹一路跟到懶雲峰，把那封信丟在我的石桌上

是她家裡寄來的。七師妹出身世家，家裡的信一向寫得很客氣，這封也是

信上說，她今年二十有六，修為再高，終究是要結道侶的。女修若沒有子嗣，就是斷了香火。族裡已經替她相中了某家的公子，天靈根，跟她正好配得出好血脈

七師妹說：三師兄，你看到沒有。他們不是要我，是要我的靈根

她是玉衡峰的峰主，宗門這一代最快築基的天才。可是在那封信裡，她只剩下一件事：生不生得出好孩子

世家看女修，手裡有一張考卷。上頭只考一題：能不能生，生出來的是什麼靈根

丹房的柳師姐，前年生了一個孩子。她休了半年，回丹房的第一天，長老見到她，第一句話不是問孩子好不好，是問她修為退了幾層

生了，就有下一題。修為退了沒有，身段回來沒有，是不是生太晚了。沒生，就被說自私，說不替家族著想。怎麼作答都扣分。考到後來，很多女修乾脆不考了

宗門裡還有一些女修，是想生，卻怎麼也生不了。求遍了丹房，喝了好幾年的藥。長老那句話落在她們耳朵裡，不是一個看法，是一把插在心口上的刀

那天傍晚，大師兄上山來送東西，在門口聽見了，苦笑了一聲

他說：你們女修被問生不生。我們男修，是被問洞府有多大

大師兄今年也被長老念了。說他堂堂正氣峰的大師兄，連一座像樣的洞府都沒有，靈石全拿去修台階了，哪家女修肯跟他

男修從小被教的是要扛。要賺靈石，要養得起一個家，不能說累，也不能說苦。說了，就被笑不像個男人

所以宗門裡很多年輕男修，不是不想結道侶。是看了看自己的靈石，再看了看山下洞府的價錢，發現玩不起，乾脆不玩了

七師妹看著大師兄，大師兄看著七師妹。兩個人被打的分數不一樣，可是我看得很清楚，那是同一張考卷

分數打得越兇，交白卷的人就越多。長老擔心的那個將來，就是這樣一張一張被考空的

七師妹後來問我：三師兄，你也沒有道侶，沒有孩子。長老說你這種人不會替下一代想，你不氣嗎

我替她把茶倒滿，跟她說了我師父的事

我師父叫守拙。一輩子沒結道侶，沒留下一兒半女。他住在後山青竹峰，一座宗門裡最矮的峰

當年他收徒弟，外門的人都在笑，說青竹峰撿破爛。撿了一個死板的，一個礦坑裡出來的，還有一個掃台階的

死板的是大師兄。礦坑裡出來的是二師姐。掃台階的，是我

他教我們修行，替大師兄擋過長老的罵，替二師姐背過黑鍋。我築不了基的那一年，全外門都說我是廢物，只有他叫我去竹椅上看一個月的雲

要說誰替下一代想得最多，我這輩子見過的，就是一個沒生過孩子的老頭

下一代，不是只有你生的那幾個。山門口每一個走上來的孩子，都是下一代

忘形老師也跟我說過，他一直想領養一個孩子。我跟他說，那你跟我師父是一路的

七師妹又問：那長老說一代不如一代呢

我說，那要看你拿什麼量

拿子嗣來量，這一代大概是少了。可要是拿別的量，你聽聽看

我年少的時候，女弟子不准上藏經閣第三層，說女修心浮，看不住禁書。現在手裡握著全宗門門規的，是四師妹

那時候，女修當不了峰主。現在偏玄峰坐著二師姐，玉衡峰坐著你

那時候，男弟子在練功場上掉一滴淚，要罰跪一整夜。前幾天大師兄坐在我這張石桌旁，說了一句「我好累」，沒有人罰他

那時候，女修到了年紀不嫁，家裡會派人上山來綁回去。現在你收到家書，還能坐在這裡跟我罵

所以在把人當人這件事上，這一代，是走得比上一代遠的

可是道友，我說這句話的時候，心裡是敬著上一代的

藏經閣第三層那條規矩，是怎麼改的？是當年有個女修硬闖了上去，被罰去守了三年山門，規矩才鬆動的。那個女修，跟那位老長老是同一代的人

我們走得比較遠，不是因為我們比他們聰明。是他們那一代，有人先替我們挨了罰

七師妹聽完，咬著牙說：那我明天就去大典上罵回去。說他老糊塗，說他自己兒孫滿堂，也沒見他教出什麼人才

我說，你罵他老，他就拿你沒生來罵你。罵到最後，大殿上吵成一團，他擔心的宗門將來沒人聽見，你在意的自己選路，也沒人聽見

你可以很兇地不同意他。只是要罵，就罵他說的那句話，不用罵他這個人

她想了想，問：那要怎麼說

我說：說你看到了什麼，你在意什麼，你希望怎麼樣。這三件說清楚，他就算不同意，也找不到地方罵你

她試了一遍：我看到長老很擔心宗門以後沒有人。我在意的是，我的路，我想自己選。我希望長老擔心的時候，可以來問我怎麼想，而不是說我不會替下一代想

說完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，說：這樣講，我好像也沒那麼氣了

那天夜裡，七師妹在懶雲峰借了紙筆，給家裡回了一封信。她寫完，念給我聽

我是玉衡峰的峰主，我修我的道

族裡若擔心血脈斷了，可以來玉衡峰看看我收的那幾個外門弟子。他們都是我的下一代

哪天我想結道侶，會是因為我遇到了那個人，不是因為族裡想要一個好靈根

信的最後，她又加了一句

另外，替我問候祖母。聽說她年輕時也想上山修行，後來被綁回去嫁人了。這封信，我是替她寫的

照例，給你一道功課

最後一件事

要是你也被人拿這張考卷打了分，受了委屈，不要忍

忍不是修養。被人一句話按在地上，還陪著笑，那不叫溫良，那叫讓人以為可以一直這樣對你

上週二師姐偷我的筆，推了一堂反派選修班。我醒來看了，罵歸罵，課倒是推對了。那堂課教你認出那些刀，也教你拆，拆完了，還能好好當個人。12 月 12 日在台北，早鳥只到這週六，細節放在後頭的告示板

寫這封信的此刻，七師妹把那封家書折成了一隻紙鶴，擱在我的茶盤邊上

她說先放我這裡。等哪天，她祖母那一代人寫過的這種信，再也沒有人需要寫了，再拿來燒掉

逍遙自在 🍵

信就寫到這裡。後頭是山門的告示，想逛的道友再往下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