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信如晤，我的道友：

前幾日外門大比放榜。我提了壺茶，坐在後山的崖頭看雲，正巧把底下一整齣戲，從頭看到了尾

崖下蹲著一個小門生。輸了。第三招收劍收得太早，被人一劍挑飛了兵器，全場都看見了。他蹲在那裡，肩膀一抖一抖的

然後，我那幾個師弟師妹，一個一個從山道上經過

第一個是大師兄。從正氣峰下來，看見了，走過去站定

他說：「哭什麼。第三招收得太早，你自己也知道。明日卯時到正氣峰，我排一套給你」。說完，走了

門生哭得更凶了。大師兄走出三步回頭看了一眼，一臉不解，又走了

第二個是六師弟。從情劫峰晃過來，一看見有人哭，自己眼眶先紅了

他蹲下來：「我懂……我懂。我上回大比也是這樣，那時候我剛好又跟她……」。講了半刻鐘，講到自己的情劫去了。門生抬起頭，發現來安慰他的人，哭得比他還大聲

第三個是五師弟。從靜工峰過來，手裡還捏著一片陣圖。他在門生面前蹲下，從袖裡摸出炭筆和一片竹簡

他說：「等等。你第三招為什麼收劍？步法先講一遍，從起手開始」

門生說：算了，我不想講了

五師弟很認真地問：可是不講清楚，怎麼修？他是真的不懂。他不懂，為什麼有人不想把問題講清楚

第四個是九師妹。她什麼都沒說

她在門生旁邊坐下，遞了塊帕子，然後看著遠山。一炷香過去，門生自己開口了：師姐，我是不是很沒用

九師妹說：你慢慢講，我都在

當夜，這四個人不知怎麼全湊到了我懶雲峰，為了這件事吵起來

大師兄說：我把明日的功課都排給他了，他哭得更凶。這孩子不識好歹

六師弟說：大師兄你那樣講話，誰受得了

五師弟說：你們一個都不講重點。不把步法講清楚，哭一百次下次還是哭一百零一次，他得明白步法，才跟得上劍法

九師妹照例沒說話，只是看著我

四個人，每一個都覺得另外三個不會安慰人

我把茶斟滿，說了一句話，他們四個同時安靜下來

道友，人跟人說話，靈根不同，遞東西的手勢就不同

我在懶雲峰看了幾百年，大致就這四種

世人學看人，多半是為了接招、破招。這就是殺氣的來處

我看了幾百年，看出來的不是這個。我看出來的是

你不懂手勢，就會把「遞」看成「打」。你出手擋了，對方也不懂你為什麼翻臉。兩個都想幫忙的人，就這麼越講越遠

還有一句，我是對著九師妹說的，因為那晚她坐在那裡，難得有一點得意的神色

我說：師妹，別以為水就是最好的

那孩子哭完了，接下來要什麼？要土幫他把第三招的步法拆開來看，要火幫他排明日卯時的功課。你今晚接住了他，明天就該讓位給大師兄和五師弟了

沒有哪一種靈根最好。每一種，都有它的時機

真正的高手，不是換靈根。是認得出此刻對面那個人，接得住哪一種，然後遞那一種

這門認靈根的功夫，我在懶雲峰看了幾百年才看明白。忘形老師在紅塵把它整理成了一卷心法，紅塵管它叫 DiSC。他講的不是把人分成四類貼上去，是看懂每一種靈根背後，那個人在乎什麼、怕什麼、為什麼會用那樣的手勢遞東西

看懂了動機，手勢就再也不會認錯

說到這裡，忘形老師傳音來了，還笑得很賊

他說他在紅塵有位道友，是一隻戴著貓皮帽子的蛙妖，喚作阿普蛙。兩人本來說好，只當純粹的酒肉朋友。結果喝著喝著，做出了一套牌

牌上就是這四種起手式。火的推進、風的懂你、土的探詢、水的傾聽。玩法是，一句吵起來的話擺在桌上，每個人抽一張起手式，試著換一種說法說出來，看看對面的人會怎麼接

他說這套牌不教人哪一種說法最正確。它只讓你在一張桌子上，安全地試錯，試出「此刻，對這個人，哪一種說法比較走得下去」

我聽完想了想，覺得這事有意思。人在紅塵裡，很少有機會拿別人的靈根來練手。練錯了，關係就碎了。有一張桌子能讓你先試，是件善事

照例，給你一道功課

還有件事

隔日卯時，那小門生真的去了正氣峰。大師兄見了他，很意外，問：你昨日哭得那樣凶，今日怎麼來了

門生說：九師姐讓我哭完了。哭完，我就想起大師兄說要替我排功課

大師兄沒聽懂，但點了頭，把劍遞給了他

你看，火沒有錯。它只是遲了一夜，才被接住

寫這封信的此刻，山上起了風。我想起那孩子接劍的樣子，覺得這四個師弟師妹，一個都沒白教

逍遙自在 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