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信如晤，我的道友：

前幾日入夜，我正要熄了爐火，聽見山道上有腳步聲。急，而且亂

懶雲峰這條山道，我聽了幾百年。有人上山是散步，有人上山是躲事。還有一種腳步聲，每一步都像在跟石頭賭氣

是外門的一個門生。上得山來，臉還紅著。那紅不是跑出來的，是氣出來的

他的事，白日裡發生的

外門月末考功，執事堂的銅鐘敲過三響，十幾個門生列在堂前。有樁差事辦砸了。內門一位姓杜的師兄，當著執事長老和滿堂同門的面，把整件事推到他頭上，末了還笑著補了一句：「他嘛，資質就這樣。帶著他做事，本來就得多擔待」

滿堂的目光，一齊落在他身上

他說：師兄，那一刻，弟子的靈台像是被人一掌拍散了。氣血逆著經脈往上衝，衝到頭頂就散了。明明不是我的錯，明明我有一肚子話。可我就釘在那裡，三魂七魄一時走脫了兩魄，剩下的五魄裡，沒有一個會說話

最後只擠出一句：「我、我不是……」

然後，就沒有然後了。杜師兄笑了笑，長老擺擺手，散了

他說，最氣的還不是這個

是回來的山路上，那些話，一句一句冒出來了。哪一句能拆穿他，哪一句能讓滿堂閉嘴，清清楚楚，一句不少。他一路走一路念，把三里山路走成了演武場，一劍一劍往回補

補完了，人到了懶雲峰，氣還沒消

他問我：師兄，為什麼當下，我一個字都想不起來

我讓他坐下。指尖朝爐子一彈，將熄的爐火無風自旺，壺裡的水重新滾了起來。他沒留意這個，我也不說

我說：孩子，你不是輸在嘴上，是輸在氣上

人一被當眾發難，氣血直往靈台衝。靈台一濁，神識就散了。你識海裡那些話，一直都在，只是當下那陣驚濤，把它們全淹了

等你走在山路上，潮退了，它們就一句一句浮上來。世人管這個叫事後聰明，其實不是聰明來遲了，是水退得太慢

這不是你笨。這是幾乎所有人的本能。就連正氣峰你大師兄那樣的人物，年輕時也曾在長老面前被激得一個字說不出，回到峰上，一劍劈斷了半座練功石

那怎麼辦？我傳了他三訣，也說給你聽

第一訣，慢半拍

被發難的時候，你不必立刻接招。先吸一口氣，讓氣落回丹田，再開口。眾人等你三息，不會覺得你輸了，只會覺得你沉得住。急著回嘴的人，才像被踩到尾巴

第二訣，辨鋒

開口之前，先辨對方這一劍是往哪裡刺的：他在說事，還是在打我這個人

說事，就跟他對事，一件一件對。打人，就把戰場拉回來。像那日，他可以說：「差事的事，我們一件一件對清楚。至於我的資質，不勞杜師兄費心」

前半句對事，後半句立界。一個字都不用兇

第三訣，不避

很多人怕衝突，能躲就躲，覺得躲過去就天下太平。可衝突不是劫，是訊號。它在告訴你：這裡有一條界線，被人踩了

躲掉這一場，界線就往後退一寸。下一場，只會踩得更近身。該面對的衝突，躲不掉，只會遲到。遲到的那場，往往更大

說到這裡，爐火燒得正旺，我想起多年前一個雪夜

那夜二師姐照例翻牆進來躲執法堂。她喝著茶，忽然從袖裡摸出一枚火摺子，擱在桌上

她說：三師兄，你看得透人心，可你正道出身，有一路手段你未必認得。我教你

她說，有一種人，衝突是他的法器

他不是控制不了脾氣。恰恰相反，他清醒得很。他當眾激你，話裡帶鉤，就是要你炸。你一炸，他就贏了。因為滿場的人不會記得他挑了什麼，只會記得你失了態

魔道裡管這招叫「引火」。他遞柴，你點火。燒起來之後，全場只看見你在燒

她把那枚火摺子推到我面前：「認這路人有個訣竅。講理的人會激動，引火的人特別平靜。對面越是笑著、慢條斯理地刺你，你越要當心。他不是在跟你講理，他在等你冒煙」

我問她：那怎麼破

她笑了：不接柴。他遞一句，你慢一拍。你不燒，他手裡的柴就只是柴，這齣戲唱不下去。真要收拾他，就淡淡一句：「你是想把我惹火給大家看嗎」

火摺子，當場還到他手裡

那夜之後，我再看那位杜師兄這樣的人，就像看一個舉著火摺子、滿場找柴的人。門生今日中的，正是這一招

這些心法，說來容易，臨場又是另一回事。氣血上湧那三息，才是真正的考場

忘形老師這回把「吵架」這件事，拆成了兩堂課，正好一內一外

內功那堂，講的是情緒上來的那幾息，怎麼讓靈台留一盞燈。讓自己不是只剩下「炸」這一條路，而是還有得選。六日後線上開講

外功那堂，是架訓班。臨場的招式與句型：場面僵住的時候有哪幾句話接得住，怎麼一眼認出對面是在講理，還是在引火

內功不到，招式使出來是空架子。有內功沒招式，是靈台清明地站著挨打。兩堂一起，才叫會吵架

照例，給你一道功課

不用等吵架，先把口訣背熟。四句，十六個字

這幾日，任何一句話讓你心口一熱，先別開口，在心裡把這四句過一遍。過完再開口，你會發現，你的話跟三息之前想說的，已經不一樣了

門生下山的時候，夜已經深了

他走到山道口，忽然回頭朝簷下喊：師兄！弟子想起來了，那時候該說什麼了

我朝他擺擺手：記下來。下一場，用得上

寫這封信的此刻，爐火已經熄了，茶還剩最後一盞。二師姐那枚火摺子，還收在我案頭的抽屜裡，這些年一直沒用過。願你下一回站在風暴裡的時候，靈台那盞燈，還亮著

逍遙自在 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