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信如晤，懶雲峰的道友們：

先說清楚，寫這封信的不是三師兄

那個懶鬼在竹椅上睡了三天，口水流到袖子上，叫都叫不醒。我翻他屋頂進去拿茶葉，順手把他寫傳書的筆也帶走了。茶葉我不會還，筆看我心情

所以這週，信我寫。不想看的，現在就可以關掉

記。你那本冊子，我一個人就占了半本，再多一條也不差

四師妹今天會一路跟著批。你們就當看戲，我早習慣了

三師兄寫過我的事，說我年輕時在黑石山待過，後來走了

他寫得太好聽了。我在那裡待了兩年，看那些人挑人，看到想吐

他們不挑壞人，壞人難搞。他們挑好說話的

叫他值夜，他說好。跟他借靈石，他說好。丹藥配給先借去用，他也說好。這種人在黑石山有個名字，叫軟柿子。挑的時候，連價錢都不用談

你覺得自己是善良。在他們眼裡，你是一盤擺好的菜，連筷子都替人放好了

正道是怎麼教你的？當一隻好羊。乖，聽話，不咬人，受了欺負就忍著，等執法堂來主持公道

一炷香。狼吃完兩隻羊，還來得及剔牙

上個月，偏玄峰來了一個外門小師妹，叫小滿。不是來學禁術的，是來哭的

她同院有個師姐，剛入門時待她很好。帶她認路，教她打坐，還送過她一件舊冬袍

後來，那師姐開始叫她幫忙。經抄不完，小滿抄。輪到值夜，小滿值。月初發的聚氣丹，師姐說手頭緊，先借兩顆，借了三個月沒還

每一回，那師姐都會摸摸她的頭：滿滿最乖了，跟別人不一樣

再補一句：這些事別跟院裡其他人說，她們會以為我欺負你

小滿在我那裡哭了半個時辰，哭完問我：師姐，我是不是太小氣了。她以前對我那麼好

我聽到這句，茶杯差點被我捏碎

小氣？一件舊冬袍，換你三個月的夜、兩顆聚氣丹、半本抄不完的經。這筆帳拿去黑石山，那裡的人都要誇一聲划算

我沒安慰她。哭沒用，我也不是陪人哭的。我把茶推過去，說：擦乾。我教你看三把刀

第一把刀，叫先給

先對你好。冬袍、認路、教打坐，全是本錢。好處先下在前頭，往後她一開口，你就覺得欠她。這不叫恩情，這叫放貸

第二把刀，叫戴帽

滿滿最乖了。這頂帽子很好看，可它是拿來勒脖子的。你一戴上，就說不出不。說不，你就不乖了

第三把刀，叫隔開

別跟別人說。院子裡沒人知道，就沒人能來告訴你，你正在被吃

小滿臉都白了，問：她是故意的嗎

我說：故不故意，重要嗎。有些人存心，有些人只是發現這樣好用，用順手了。刀是故意砍的還是失手砍的，傷口一樣深

我教她認刀，不是教她砍人。四師妹，要記就記，別擋路

小滿又問：二師姐，你怎麼看得這麼清楚

因為這三把刀，當年都砍在我身上

我上黑石山那年十六歲，在宗門闖了禍，被罰去後山挑水。那天夜裡下大雨，我蹲在崖邊哭，有個人打著一把傘走過來

他先給我一碗熱湯，一件乾袍子。這是先給

他說，你跟山上那些假正經的不一樣，你看得懂他們看不懂的東西。這是戴帽

他說，山上那些人不會懂你，別回去了。這是隔開

三把刀，我一把都沒看見。跟他走了，一走就是兩年

那兩年，我看著同一套刀法，用在一個又一個哭著上山的孩子身上。每一個，都跟當年的我一樣，以為自己終於遇到懂自己的人

所以我不怪小滿。認不出來不是笨，是從來沒人告訴過你，好意跟刀，有時候長得一模一樣

小滿回去以後，那師姐果然又來了。說她今晚有事，要小滿代值夜

小滿想了很久，說：師姐，這次不行，我今晚要打坐

就這一句。沒吵，也沒翻舊帳

那師姐的臉當場就變了。說她變了，說她以前不是這樣的，說真沒想到她是這種人

你們記好。招被拆的時候，對方第一句話從來不是道歉，是說你變了

小滿後來說，那幾句比挨一巴掌還痛，她差一點就點頭了。可她沒有。她回到屋裡，坐在床沿發抖，一路坐到天亮

那一夜我就蹲在她院子的屋頂上。說實話，我好幾次想翻下去，直接踹開那師姐的房門

我忍住了。這一關得她自己過。我下去了，她只會學到一件事：有人會來救我。下回沒人來，她又是一盤菜

過了半個月，那師姐把聚氣丹還了。兩顆，一顆不少

現在那師姐要找她幫忙，開口前會先問一句：你今天有空嗎

這句話，是小滿自己掙來的

道友，我把話說白

學反派，不是叫你去當反派。是叫你看清楚刀從哪裡來，然後長出自己的牙

山下的牧人養狗看羊。那狗咬得斷狼的喉嚨，可它一輩子沒咬過一隻羊

羊不咬人，是咬不動。狗不咬羊，是它不要

正氣峰的大師兄就是那條狗。宗門裡打得過他的沒幾個，我從沒見過他對自己人亮劍。不是不會，是不要

你可以繼續善良。但從今天起，你的善良得是你自己給的，不是別人從你身上剝下來的

好，推東西。三師兄每次都把這種事藏在信尾，客客氣氣，像怕人嫌他。我不怕

三師兄在紅塵那個轉世，忘形老師，12 月 12 日要在台北開一堂實體的「反派選修班」，下午兩點到五點

我聽過他的反派學。裡頭有一半，是我在黑石山拿兩年換來的。他倒好，整理整理，就拿去收錢了

不過他整理得比我好，這我認。我只教小滿看三把刀，他會把整套刀法攤開。怎麼認、怎麼拆，拆完以後怎麼繼續當個人，不變成你最討厭的那種人

早鳥到 11 月 15 日。一個人來的，報名時輸入 VILLAIN50。想連反派學有聲課一起帶走的，用 PACKAGE50 買套票

看完這封信，你要是還覺得自己用不到，那你大概已經在某個人的盤子裡了

四師妹，想聽就直說。拐那麼大一個彎，累不累

還有一件。下週五，十一月十三，人類行為研究社那群人要在山下的茶館小聚。晚上七點半，喝東西、聊天、玩桌遊

黑色星期五。光聽名字就知道，是我的場子

可惜紅塵那道門我過不去，你替我去。桌遊一出牌，誰在先給、誰在戴帽、誰在背後隔開人，看得一清二楚。比你一個人在家想破頭有用

她說得對。要贏，就光明正大地贏，贏到對方說不出話。這也是反派學

三師兄每封信都要出功課。我也出，一題。我沒他那麼囉唆

功課，就一題

寫完了。三師兄藏在床底下那罐茶，我也喝完了。味道普通，下回藏好一點的

筆我會扔回他桌上。他醒來要是問，就說被風吹走的

不放。讓他屋頂漏一陣子，他才會醒

偏玄峰　二師姐　順手寫

信就寫到這裡。後頭是山門的告示，想逛的道友再往下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