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信如晤，我的道友：

前幾日夜裡，屋頂上的瓦響了兩聲。我沒抬頭也知道是誰，整個宗門會翻我屋頂進來的，只有二師姐

她又在躲執法堂。落地拍拍裙角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丟到我桌上，說：偏玄峰後崖那棵老茶樹，一年只發一回芽，我採了三兩。宗主那邊都只分到二兩，你自己看著辦

說完，又從後窗翻出去了

我把布包打開，一股香先漫出來，像雨後的竹林。我燒了水，捏一小撮放進壺裡

茶湯是淡金色的。我喝了一口，沒有一點苦，甜從舌根一路漫上來，漫到眉心，整個人都鬆了

我放下杯子，說了一句連我自己都沒想到的話

這茶不對

然後我把布包紮好，擱到架子最高那層，回頭又泡了一壺我喝了幾十年的粗茶。山腳鋪子十文錢一大包的那種，苦得發澀，嚥下去喉嚨會緊一下

喝完那壺粗茶，我心裡踏實了

那粗茶，是我剛上山那年就開始喝的。那時我還是外門弟子，膳堂只配得到這種茶，一大壺擱在角落，誰渴了誰去倒。苦是苦，可是喝了好多年，喝到後來，它就是我的味道了

那包好茶，在架上擱了三天

這三天我給了自己很多理由。這茶太貴，捨不得。該留著等貴客來。喝慣了，以後粗茶就喝不下去了

每一條都說得通。可是到了第三天夜裡，我坐在簷下，抬頭看那個布包，忽然看懂了

不是捨不得。是怕

粗茶我喝了幾十年。它苦在哪一口，苦多久，要怎麼嚥下去，我閉著眼都知道。那種苦，我熟

好茶不一樣。我不知道它下一口是什麼味道，不知道喝完這包以後怎麼辦，甚至不知道，我這種窩在懶雲峰的懶人，配不配喝這種茶

一邊是熟悉的苦，一邊是陌生的好。我手一伸，選了苦的

那天夜裡，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

那年宗門大赦。執法堂的地牢裡關著一個老修士，大家都叫他老韓，在裡頭關了三十年。開鎖的是四師妹，那時她剛進執法堂沒多久

老韓走出地牢那天，太陽很好。他站在門口，拿袖子遮著眼睛，遮了很久都不肯放下來

宗門給了他一間小屋，一畝靈田。照理說，三十年了，總算熬出頭了

可他頭一夜就沒睡著。隔壁的人說，聽見他在屋裡來回走了一整夜。第二天，他找來幾塊木板，把小屋的窗子一塊一塊釘死了，屋裡黑得跟地牢一樣，他才睡得著

第三天夜裡，四師妹巡夜，看見一個人影蹲在地牢門口。走近一看，是老韓，正一下一下地敲著那扇鐵門

四師妹問他做什麼。老韓說：裡頭幾時送飯，幾時熄燈，幾時有人來提審，我都知道。外頭，我什麼都不知道

四師妹那天是哭著跑來懶雲峰的。她說她不懂，門都開了，人為什麼還要往回走

道友，我那時候也答不上來。直到那包茶在我架上擱了三天，我才懂老韓

人不是愛痛。人是愛「知道」

熟悉的痛，你知道它什麼時候來，會痛到哪裡，要怎麼熬過去。熬了這麼多年，你甚至練出了一身熬痛的功夫。咬牙、忍耐、假裝沒事，你樣樣都會

可陌生的好，你沒練過。它來了，你不知道手要往哪裡擺。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被收回去，所以你乾脆先推開它，或者在它被收走之前，自己先把它弄壞

所以有人遇到一個對他好的人，第一個念頭是：他圖我什麼。有人終於升了一階，夜裡反而睡不著，總覺得自己隨時會被拆穿。有人日子順了幾個月，就開始找事吵架，吵完了，心裡反而鬆一口氣：對嘛，這才像我的日子

情劫峰的六師弟就是這樣。他這些年喜歡的，都是那種愛理不理的人。等對方的回信，等到半夜，等不到就自己難過，難過完了再等。這套他熟得很

今年春天，總算有個師妹待他好。他練劍晚歸，她在山門口提燈等他。他隨口說了一句想吃桂花糕，隔天桌上就有一盒

結果他跑來跟我說：師兄，她是不錯，可我對她就是沒感覺。而且她怎麼什麼都順著我，是不是有什麼目的

我問他：你說的感覺，是不是半夜等回信的那種心慌

他張了張嘴，沒答上來

這不是犯賤，也不是不知好歹。是那份好太陌生了，陌生到讓人害怕

修仙界的人都知道，破境之後，最難熬的是頭幾天

新的靈力在經脈裡亂竄，又脹又燙，怎麼坐都不對。很多人就是在這時候，自己把修為散回原來的境界。不是走不上去，是上去了，待不慣

我自己築基那年，頭三天吐了兩回，好幾次想乾脆散掉算了。是大師兄守在洞府外頭，隔一個時辰就敲一下石門，問一聲：還在嗎。我應一聲在，他就不說話了，繼續坐著

所以每回有弟子破境，長老都會交代一句：先別急著用，每天運一小周天就好，讓身子慢慢認得這股新的靈力

陌生的好也是這樣。不用一口吞下去，也不用逼自己馬上喜歡。每天接一點點，讓自己慢慢認得它

老韓後來沒有回地牢。四師妹每天傍晚巡完夜，就去他的田埂上坐一會兒，告訴他明天幾時日出，這幾天會不會下雨。外頭的規矩，她一條一條講給他聽

講了大半年，老韓不用人講了。他自己會看天色

道友，你的架上，可能也擱著一包好茶

可能是一個一直對你很好、你卻總在挑他毛病的人。可能是一份你想去又不敢去的差事。也可能只是一段終於安靜下來的日子，你卻總覺得，事情不該這麼順

下回你又想把好東西推開的時候，問自己一句：我是不想要，還是我不知道要了以後會怎樣

照例，給你一道功課

寫這封信的此刻，那包茶我拆了

我每天只泡一小撮。頭兩天，喝下去還是覺得哪裡不對。到了第五天，我發現自己早上醒來，第一個想到的是它

粗茶我還是喝。只是桌上現在擺了兩只杯子

昨夜屋頂的瓦又響了。二師姐翻進來，看見桌上那兩只杯子，什麼都沒說，從懷裡又掏出一包，擱在架上。走之前丟下一句：喝完了再跟我要，那棵樹我替你看著

這回，我沒有擱到最高那層

今天一早，六師弟上山來，跟我討了一小撮茶。我問他要做什麼，他說，想泡給那個師妹喝喝看

對了，今年秋收，老韓託人送了一袋靈米上山。米粒很飽，煮出來是甜的

逍遙自在 🍵

信就寫到這裡。後頭是山門的告示，想逛的道友再往下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