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信如晤，我的道友：

前幾日，我下山去律心峰還四師妹的茶壺。上回她來懶雲峰查我的帳，把壺忘在我這裡，壺裡還剩半壺涼掉的茶

走到執法堂外頭，窗子半開著，我聽見裡頭有人在問話

是四師妹的聲音。一句一句，像在敲桌子

跪在堂下的是個外門弟子，叫陸小川。前一夜丹房少了三顆築基丹，第二天一早，在他的床板底下翻了出來

四師妹問：為什麼偷

陸小川說：一時糊塗

四師妹又問：誰指使你的

他說：沒有人

你偷這三顆丹，到底要做什麼

他說：弟子只是想試試

四師妹一拍桌子：試什麼試，丹藥是能隨便試的嗎

他說：是，弟子知錯

我在窗外站了一盞茶的工夫，同樣的問題，四師妹換著法子問了七八回。陸小川的答案翻來覆去，就是那幾句。一時糊塗。沒有人。弟子知錯。弟子認罰

後來四師妹大概也急了，口氣軟下來，說：你要是缺丹藥，可以去丹房登記，宗門每季都有配給，何必用偷的

陸小川說：是

四師妹又說：我知道，你就是看同屆的都築基了，心裡急，想走捷徑

陸小川說：是

他每一句都說是。可我在窗外看得很清楚，他說是的時候，眼睛一直盯著地上的一道裂縫，一次都沒有抬起來

我推門進去。四師妹看見我，眉頭一皺：你來做什麼

我把茶壺擱在桌上，說：還你壺。順便跟你借半炷香

她看看我，又看看陸小川，揮揮手，退到一旁坐下，臉上寫著：我倒要看看你問得出什麼

我沒坐那張審案的大椅子，搬了張矮凳，坐到陸小川旁邊。把壺裡那半壺涼茶倒了兩杯，一杯推給他

我說：我不是來審你的。丹的事，四師妹會照規矩辦，我管不著。我只想弄懂一件事，那三顆丹，你原本打算拿來做什麼

他抬頭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去，說：弟子一時糊塗

我沒接這句。我說：你剛才說，你只是想試試。試什麼
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試試吃了，會不會不一樣

我問：會不會什麼不一樣

他沒說話

我換了一個問法。我說：那天夜裡，你拿到那三顆丹以後，去了哪裡

他說：後山。練劍的那塊大石頭

我說：你坐在那塊石頭上，手裡握著丹，看見了什麼

他想了很久。然後他說，那天月亮很亮，山下外門舍房還有幾盞燈沒熄。那塊石頭，他每天天沒亮就去，練了三年，石面上都被他踩出兩個淺淺的腳印了。可他還是煉氣九層。跟他同一年上山的十二個人，十一個都築基了

說到這裡，他停了

四師妹在旁邊張口想說話。我抬起手，讓她等一等

那半炷香燒得很慢。堂上很靜，靜到聽得見香灰落下來的聲音

一。二。三

陸小川開口了。他說：明年春天的考核，我要是再過不了，就要被送下山了

道友，你可能覺得，這不就是四師妹早先說的嗎。同屆都築基了，心裡急

不一樣。四師妹說的，是她猜的。陸小川說的，是他自己走到那裡的。猜中了，對方也只會說一聲是。自己走到的，人才會停下來

而且，這還只是門口

我又問他：要是真被送下山了，你最怕的是什麼

他說：怕回去被人笑

我說：除了被人笑呢

他捏著茶杯，指節都白了。過了很久很久，他才說

我怕我這輩子，就只是這樣了

他說完這句，眼淚就掉下來了。那是那天，他第一次抬起頭看人

香快燒完的時候，我最後問他：聊到這裡，你自己覺得，那天晚上你坐在石頭上，真正想要的是什麼

他想了想，說：我想有人告訴我，我不是廢物

然後他自己站起來，對四師妹行了一禮，說：丹，弟子還回去。罰，弟子認

這一回，他是看著四師妹的眼睛說的

人帶下去以後，四師妹坐在那張大椅子上，半天沒說話。最後她說：我在執法堂問了十年的話

我等她說下去

她說：原來我一句都沒問過。我都在審

我替她把茶倒滿，說：審也沒有錯。執法堂要定罪，有一個答案就夠了。可你要是想懂一個人，第一個答案，通常只是山門

這件事，我七歲就學過了。那時我還在山腳家裡的茶攤倒茶

有一年宗門收徒的日子，一個少年從山上下來，點了兩碗茶，說他師兄等一下就下來接他。可他的鞋破了一個口，腳趾上沾著乾掉的血，而且他一次都沒有回頭看台階

我哥挑水回來，當著一棚子的人說：你根本沒考上吧，我看到你被執事趕下山了。我哥說的是實話。可那少年的臉漲得通紅，嗓門反而更大，把對面那碗沒人喝的茶，推得更正了

我拿了一個餅過去。從灶邊走到他那條板凳，十二步，我想了好幾句話，最後只說了一句：山上的台階，很長吧

他看著我，抓起餅咬了一大口，眼淚就掉進那碗冷茶裡了

拆穿一個人，一句話就夠了。要他自己把門打開，得先讓他知道，門外的人不是來抓他的

那天我跟四師妹說，你看我們這宗門，山門進去還有外門，外門進去還有內門，內門後頭還有後山。人心也是這樣，一層一層的，每一層，開門的法子都不一樣

山門口擺的，是場面話。一時糊塗，弟子知錯，就像山門口那兩尊石獅子，擺給來的人看的，誰來都是那兩句。這時候別問他為什麼，問他那時候。人在哪，看見什麼，手裡握著什麼。畫面一出來，石獅子就讓開了

再往裡走，有的話是說不出來。不是不想說，是話還卡在喉嚨裡，你一催，它就縮回去。這時候不用再問，要等

有的是想不到。他自己也從來沒走到過那裡，你問他怕什麼，他是真的不知道。這時候可以替他點幾盞燈：你是怕考核，怕同屆，還是怕別的

還有的是被卡住，門後頭頂著東西。陸小川門後頂著的，是那句「我是不是廢物」。那東西不挪開，你問什麼，他都只會說是

四師妹聽完，問我：那你一開始，怎麼知道要抓「試試」那兩個字

我說：他整場只說了那一句不是場面話的話。你急著關門，沒聽見

那天四師妹問話，一共關了三次門。我說給你聽，你看看自己有沒有

第一次，是她說「你缺丹藥，可以去丹房登記」。這是給建議。他還沒說完自己為什麼偷，你已經把路替他指好了，他就只能說是

第二次，是她說「我知道，你就是想走捷徑」。這是以為懂了。你把答案替他寫好，他連改都懶得改

第三次，是他說「只是想試試」，她回「丹藥是能隨便試的嗎」。這一句，是直接把門摔上了

還有一種，她那天沒用上，可是你們紅塵裡最常見。對方說一句，你就接一段自己的故事。他說累，你說你更累。他說被罵了，你說你當年被罵得更慘。說著說著，站在門口的人就換成你了

這幾種，其實都跟聽完只回一聲「喔」是同一件事。門，就這麼關上了

而「然後呢」，是敲門的聲音

道友，你身邊可能每天都有人站在山門口

孩子放學回來，說今天還好。道侶夜裡回來，說沒事。同僚交差，說一切都在掌握中

你回一聲喔，門就關了。你多問一句然後呢，或者只是多等三息，門後頭可能就有人走出來

忘形老師跟我說過他們那裡的事。爹娘問孩子：今天學校好不好。孩子說：還好。爹娘說：喔。一頓飯就這樣吃完了

可要是換個問法。今天午膳吃什麼。下課跟誰在一起。哪一堂課最想睡。都是畫面，孩子答得出來。答著答著，他自己就會講到今天真正在意的那件事

問「好不好」，只會拿到山門。問「那時候」，人才會帶你往裡走

照例，給你一道功課

寫這封信的此刻，陸小川被罰去丹房看爐，要看三個月

前兩天，丹房的老丹師託人捎話上山。說那孩子看火候，是他這幾十年來見過最準的一個。練劍練了三年練不上去，說不定，是一開始就進錯了山門

四師妹那邊也有動靜。她昨天派人上山，跟我借了一套茶具

說執法堂的問話室裡，往後要擺一壺茶

逍遙自在 🍵

信就寫到這裡。後頭是山門的告示，想逛的道友再往下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