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信如晤，我的道友：

前幾日下山買茶，路過鎮上的茶樓，說書人正講到興頭上

講的是那本傳遍修真界的話本。韓立捧著他那只小綠瓶，往靈草上滴了一滴。一夜之間，千年靈草就熟了

滿堂的年輕修士，齊齊嘆了一口氣

我坐在角落喝茶，聽見身後一個小門生小聲說：要是我也有一團異火，或者一只綠瓶。隨便哪個都好

我認得他。外門的孩子，資質平平。每月初一，他娘從山下托人送包袱上來，裡頭總有一雙新縫的鞋墊。他嫌土，總是隨手塞進櫃子底

散場後，我叫住他，兩人沿著山道慢慢往回走

我說：你羨慕韓立的綠瓶

他點頭

我說：那你可記得，話本裡他為了那只瓶子，把命押上去幾回？被追殺過幾回？換過幾個名字、躲過幾座城？

他想了想，說：記不清了。說書人講得快

我說：對。說書人講得快，聽的人記住的，只有那一滴

話本裡沒有一個金手指是白給的，全是劫換來的。你羨慕的，是別人渡完劫的那一頁。翻回前面九十九頁，沒有一頁是你想活的

羨慕這東西有個毛病。它把你的眼睛全長在別人身上，一隻都沒留給自己。你拿人家飛升的那一刻，比自己築基的第一年。你當然輸。誰來都輸

走到半山，我跟他說：孩子，你也有。只是你的，不發光

然後我一樁一樁，數給他聽

數到這裡，我停下腳步，問他：你娘那雙鞋墊，縫了幾年了

他沒說話

我說：韓立那只綠瓶，一滴要等一年。你娘那雙鞋墊，一針一針，縫了十幾年。你嫌它土

他站在山道上，很久沒動。然後他背過身去，肩膀抖了一下

我沒有再說話。有些事，說一遍就夠了，剩下的，讓山風去說

還有一件事，是後來八師妹告訴我的

那天散場，說書人收攤的時候，跟茶樓掌櫃說了一句話

他說：我羨慕那些孩子。我這一輩子，只能講別人的故事。他們，還有自己的可以活

你看，道友。你抬頭羨慕話本裡的人，有人在台上，羨慕你

所以，別總抬頭

照例，給你一道功課。這道有點難

那孩子回峰之後，聽說把櫃子底那些鞋墊全翻了出來，一雙一雙攤在床上數

數完，托人下山，給他娘帶了一句話。八師妹說，就四個字

鞋墊很暖

寫這封信的此刻，懶雲峰的燈還亮著。我不知道你的燈在哪裡，但我知道，一定有一盞

逍遙自在 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