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信如晤，我的道友：

中秋那夜，月亮大得嚇人，懶雲峰的雲都讓它照透了。我在院子裡擺了張小桌，桌上一盒月餅，是山下每年送上來的。本來打算一個人喝茶賞月

瓦上一響。我連頭都沒抬，又多拿了一只杯子

二師姐翻下屋頂，手裡拎著一罈酒。她說：執法堂今晚不巡山，連四師妹都回律心峰吃月餅了。難得清靜，陪我喝一杯

那晚月光太亮，人就容易說真話。喝到第三杯，她說了一件事，是她從沒跟宗門裡任何人提過的

她說：你知道，我入宗門之前，跟過一個魔修嗎

那年她十四歲，靈根測出來是雜靈根。她背著包袱，一座名門一座名門去敲門，一座一座把她擋在山門外。有一家連門都沒開，管事隔著門縫說：雜靈根，修了也是白修

只有一個人收了她

那人住在南荒一座黑石山上，一身黑袍，說話很輕。他看了她一眼，說：你不是雜，是他們看不懂

她說，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，被人看懂

他教她的東西，比任何名門都多。正道不敢碰的禁術，他一卷一卷攤開給她看。她學得極快，三年就勝過了那些把她擋在門外的名門弟子

她說：那三年，我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師父

直到第四年的冬天

黑石山上有個藥童，比她還小，專門替師父看丹爐。那孩子剛上山時臉圓圓的，愛笑，常把烤好的栗子偷偷塞進她袖子裡

那年冬天，她發現那孩子一天比一天瘦。臉白得像紙，頭髮一把一把掉，到後來連一捆柴都搬不動

她起了疑，半夜摸進丹房

那孩子躺在一座陣法正中間，睡著了。陣紋從他身上一路爬進丹爐，爐火燒得正旺

燒的不是柴

燒的是那孩子的靈氣

師父每一爐丹，都是拿那孩子的命煉的。那一身讓她敬畏得不得了的修為，有一大半，是從那孩子身上一點一點抽出來的

月光底下，二師姐把杯裡的酒一口喝乾

她說：那一刻我才看懂，他為什麼收我。他不是看懂了我。他是看懂了，我是下一個

那一夜，她背著那孩子逃下黑石山。走了七天七夜，走到我們宗門山腳，敲開了那扇當年沒人肯開的門

這回來開門的，是宗主

宗主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她背上那個只剩一口氣的孩子，什麼都沒問，側身讓她們進來了

後來的事，宗門裡的人都知道一半。她住進偏玄峰，一身禁術一樣沒丟，執法堂的名單上年年有她。那個藥童活了下來，病好之後下了山，在鎮上安了家

我替她把酒滿上，問了一句：那你現在練的，跟他練的，有什麼不一樣

她笑了一下，把袖子捲起來，伸出手腕給我看。腕上一道一道細細的疤，新的疊著舊的

她說：術是一樣的術。差別只有一個，我的丹爐裡，燒的是我自己的血

道友，你或許會問：二師姐那樣聰明的人，怎麼會在黑石山待了三年，都沒看出來

因為魔修最厲害的功夫，從來不是禁術。是溫暖

他看準你最缺什麼，就先給你什麼。一個被名門擋在門外的孩子，缺的是一句「你不是雜」。他就給她這一句，給得剛剛好，給得比天底下任何人都早

人一旦被看懂，是會把命交出去的。這不是傻，是太久沒有人看懂你了

可他給的每一分暖，都記了帳。那句「你不是雜」，是擱在丹爐邊的餌。他要的，從來都是你身上那點靈氣

但我得把話說公道。這種事，不是只有穿黑袍的人在做

名門正派裡，這樣的人多得是。說要栽培你，要你替他熬夜煉丹，功勞記在他名下。說是為你好，要你把委屈吞下去，成全宗門的臉面。說是一家人，要你一讓再讓，讓到最後，連你自己都讓沒了

那晚二師姐還說了一段話，我一直記著

她說：魔道裡也有磊落的。我後來遇過幾個，交易都擺在桌上，我教你一卷，你還我一件事，你可以不答應。黑石山那個人，是魔道裡最下作的一種，因為他不標價

她又倒了一杯：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。正道裡，不標價的，比魔道多得多。他們吸你的時候，嘴裡說的是「我是為你好」

道友，名門正派和魔修，到底差在哪

世人看的是袍子。穿得整齊、門派響亮、功法上得了檯面的，叫正派。穿一身黑、練禁術、住在荒山的，叫魔修

可這把尺，量錯了多少人。當年隔著門縫說她白修的，穿的是名門的袍子。那個肯收她、看懂她的，穿的是一身黑

正邪不看袍子，也不看功法。只看一件事

拿自己的血煉丹的，練再邪的術，也是正。拿別人的靈氣養自己的，穿再白的袍子，也是魔

寫到這裡，我自己停了好一會兒筆

因為我想起來，我也吸過人

年輕時在宗門裡受了委屈，我總往一位師兄的洞府跑。一坐就是半夜，把苦水倒得乾乾淨淨。他每回都替我煮一壺茶，把我的話聽完，再送我到洞府口

那幾年，我一句都沒問過他：你最近好不好

後來他下山雲遊去了。臨走前我才從別人嘴裡聽說，那幾年，他自己也過得很苦

道友，人會吸人，多半不是因為壞。是因為太冷了，看見有火，就往前靠。靠著靠著，忘了那團火也是要添柴的

你身邊或許也有這樣一團火。那個你一苦就想到的朋友，那個總是讓著你的人，那個你把最壞的脾氣都留給他的家人。他們不說累，不是因為不累，是因為在乎你

這不是要你自責。吸過人，不代表你就是魔修

魔修跟凡人的差別，只在一件事：凡人發現自己靠得太近的時候，會回過頭，替那團火添一把柴

照例，給你一道功課。這道，是添柴

月亮偏西的時候，二師姐把罈底最後一點酒倒進我杯裡，翻上屋頂走了

桌上那盒月餅還剩兩塊。我收盒子的時候，才看見盒蓋內側壓著一張紅紙，寫著山下一間藥鋪的字號

這盒月餅，每年中秋都會送上山，送的人從沒說過為什麼

我今年才知道

逍遙自在 🍵

信就寫到這裡。後頭是山門的告示，想逛的道友再往下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