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信如晤，我的道友：

懶雲峰轉涼了。前些日子，忘形老師從紅塵捎來一甕酸白菜，說是山下的人拿老甕醃的，醃足三十日，一個月才開一次甕

那天我正蹲在簷下開甕，泥封剛敲開一角，酸香就竄了滿院子

山道上來了一個門生。站在院子口，看我開甕，看了很久都不說話

我認得他。外門的孩子，叫宋禾，劍練得極好，三年前就被長老點了名，要他下山遊歷，那是外門弟子等都等不到的機緣

可他沒去

那年他回家辭行，他娘拉著他的袖子說：你要是走了，娘也不想活了

他就把包袱放下了

第二年，又有機緣，他又沒去。第三年也是。今年同門一個個遊歷回來，境界一個比一個高，他還在山腳那間老屋裡，每天替他娘挑水劈柴

那天他在我院子口站了半天，最後只說了一句

師兄，我是不是一輩子都離不開我娘了

我把甕蓋擱下，讓他坐，倒了杯茶給他

然後我說：你閉上眼，用神識看看你自己

他閉上眼。過了一會兒，眉頭皺起來了

他說他看見一面牆。一圈一圈，把他圍在正中間，高得看不見頂

我問他：這牆是誰築的

他說：是我娘

我說：你再走近一點，看看磚上刻了什麼

他又看了很久。再開口的時候，聲音有點啞

他說：每一塊磚上都刻著字

我問：那是誰的字跡

他沒有回答。可我看見他的手，在膝蓋上慢慢握緊了

是他自己的字

道友，他娘那年只說了一句話。你走了，娘也不想活了

一句話，是一塊磚。剩下那一整面牆，是他自己一塊一塊砌上去的。每一塊，都是他替他娘想好的結局：她會崩潰，她會倒下，她會出事。他替她算好了命，然後被自己算出來的命，關了三年

而那座結界的陣眼，從頭到尾，都握在他自己手裡

他睜開眼，說：可是師兄，我娘是真的會難過

我說：會。她一定會難過

修仙界有一條老規矩，你下山之前，我想讓你記得

不能替別人渡劫

不是因為你會被雷劈。是因為你替他渡了，他就永遠長不出自己的修為

你娘的難過，你娘的不安，你娘怕一個人守著老屋的那份慌，那是她的劫。這劫，得她自己渡。你在旁邊陪著可以，扶一把也可以，可你不能把它整個背到自己身上

你背了三年，她有變好嗎

他低著頭，說：沒有。她反而更離不開我了

我說：對。因為每一回她一慌，你就把包袱放下，她就學會了：只要我慌，孩子就不走。不是她壞，是你們母子倆，一起把這座陣養大了

這是她的因果，不是你的。你可以在乎她，但你不必替她把這一世活完

他沉默了很久，才又開口：師兄，其實我有時候也會想，是不是我自己也不想走

我沒說話，等他說下去

他說：外頭的劫太大了。同門下山回來，有人斷了一條胳膊，有人道心碎了一半。留在老屋裡，每天挑水劈柴，誰都說我孝順，沒有人會說我沒出息

道友，這才是那面牆最難拆的地方。牆把你關在裡頭，可牆也替你擋著外頭的風雨。住在牆裡，你是孝子，是好孩子，是那個被需要的人。一走出去，你就只是一個境界不夠、什麼都還不會的外門弟子

所以很多人不是拆不了牆，是捨不得拆

我跟他說了大師兄的事

大師兄年輕的時候，也有一面牆。他覺得正氣峰沒有他不行，師弟們練劍要他盯，峰上的帳要他管，連誰跟誰吵架都要他去勸。宗主幾次要他閉關衝境界，他都推了，說：我一閉關，峰上就亂了

後來宗主下了死令，把他關進洞府，一關就是半年

半年後他出關，正氣峰好好的。劍照練，帳照管，吵架的那兩個人自己和好了，還一起下山喝了一頓酒

大師兄那天在峰頂站了很久。後來他來找我喝茶，說了一句我到現在都記得的話：原來我不是怕他們出事，我是怕他們沒有我，也過得好

宋禾聽完，笑了一下。那是那天他第一次笑

說到這裡，有一件事，我要說得特別清楚

「我不想活了」這句話，有時候是一時的氣話，有時候是拿來留人的話，可有時候，是真的。從外頭看，誰都分不出來

所以道友，守住自己的路，跟不管對方死活，是兩回事

若你家裡有人說出這樣的話，你不必因此就把一輩子賠進去。可也別當沒聽見，更別一個人接著。陪他去看醫者，找身邊信得過的人一起顧著他。在你們紅塵，台灣有一條安心專線，撥 1925，有人會接

你可以不留下來，但你可以不讓他一個人

那天晚上，我拿那甕酸白菜煮了一鍋火鍋，又切了一盤忘形老師一起捎來的剝皮辣椒，留宋禾吃飯

他夾起一片酸白菜，我說：你知道這菜為什麼要醃在甕裡嗎

他搖頭

我說：因為剛摘下來的白菜，經不起風。得先在甕裡悶著，悶出那股酸，才有味道。所以甕是好東西，你娘那間老屋也是。你在那裡長大，那是你的甕

可是醃夠了，就得開甕。你醃三十日是酸白菜，醃三年，菜就爛在甕底了

而且你看，酸白菜撈出甕來，它還是酸白菜。你下了山，也還是你娘的兒子

他看著碗，沒說話。我又夾了一條剝皮辣椒給他

我說：這辣椒，要先把外頭那層皮剝了，才吃得進味道。人長大也是這樣，一層一層把別人替你包上的皮剝掉。剝的時候會辣，會嗆，眼淚都會掉下來

可剝完剩下的那個味道，是你自己的

他咬了一口，被辣得眼眶都紅了。也可能不全是辣的

道友，宋禾的事，我寫給你，是因為你心裡可能也有一面這樣的牆

不一定是爹娘。可能是一段你不敢離開的感情，一份你不敢辭的差事，一個你一直覺得「我走了他就完了」的人

下回你又覺得自己走不了的時候，用神識去看看那面牆，看看磚上刻的是誰的字

那句話，是對方說的，還是你替他說的

照例，給你一道功課

對了，宋禾今年下山遊歷去了

八師妹說，他走之前回家，跟他娘坐著說了一整夜。他娘哭了，哭了很久

第二天一早，他娘替他把包袱收好，還在最底下塞了一罐自己醃的菜

前幾日，八師妹又捎來消息。說宋禾他娘這陣子跟隔壁的王嬸學起了醃菜，兩個人一人一甕，醃好了就拿到鎮上的市集去擺

頭一回賣光的那天，她站在攤子後面笑得合不攏嘴，逢人就說：我兒子在外頭遊歷，我也得找點事做

道友，你看。他走了，她沒有崩潰。她慌了一陣子，哭了幾回，然後開始長自己的修為

她的劫，她自己渡過去了

寫這封信的此刻，那甕酸白菜我又封上了。下個月再開

甕還在，菜也還在。只是該出來的時候，要出來

逍遙自在 🍵

信就寫到這裡。後頭是山門的告示，想逛的道友再往下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