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信如晤，我的道友：

秋深了，懶雲峰的落葉一夜能鋪滿半座院子。我坐在簷下煮茶，一個新入門的外門弟子蹲在旁邊，替我看著爐火

他看了半天火，忽然問：師兄，修仙的境界那麼多，煉氣築基金丹元嬰，到底該怎麼分才看得懂

我說：那些是書上的分法。真要在外頭行走，修仙界其實只分三種人

螻蟻爾敢
道友且慢
前輩饒命

打得過的，叫螻蟻。打個五五開的，叫道友。打不過的，叫前輩

他想了想，說：那不就是看誰拳頭大

我說：對。可是在我們這裡，這三個稱呼，叫錯的時候比叫對的時候多。今天叫人螻蟻的，明天跪著喊前輩，修仙界天天在上演

他不信。我說，那你等著看

那天午後，七師妹從玉衡峰過來借茶葉。新做的雲錦鞋，裙擺上綴著一圈月白珠子，一路走一路閃

院子口，有個老頭在掃落葉。大家都叫他老吳，山下的雜役，每月上山掃一回。駝著背，話很少，掃得很慢

他一掃帚下去，一團濕葉子剛好撲上七師妹的鞋面

七師妹低頭看了一眼，眉毛一挑

她說：你一個掃地的，也敢弄髒本姑娘的鞋

老吳彎了彎腰，什麼都沒說，換了個方向繼續掃

外門弟子在我旁邊憋笑，小聲說：師兄，這個我看懂了，這就是螻蟻爾敢

我說：別急，茶還沒泡開

七師妹借完茶葉，順手放出她的本命雪貂去後山溜一圈。那雪貂貪玩，一頭鑽進了後山的古陣裡

那座古陣比宗門還老，陣紋一亮，整片後山都是雷光。雪貂困在正中間，一聲一聲地叫

七師妹衝過去，掐訣、祭劍、砸符，什麼都用上了。雷光反倒越打越亮，她的劍差點讓陣給吞了

這時候，老吳拄著掃帚走了過去

他在陣邊站了一會兒，看了看地上的紋路，然後拿掃帚柄，在泥地上輕輕劃了三道

雷光一下子就熄了

雪貂從陣裡跑出來，抖了抖毛，撲回七師妹懷裡

後來我才跟他們說，老吳年輕時是個陣師。我們宗門的護山大陣，有一半的陣紋，是他畫的。後來不知為什麼不畫了，下了山，掃了幾十年的地

七師妹抱著雪貂，臉紅到耳根，對著老吳深深一揖

她說：多謝前輩出手相救。晚輩方才有眼不識泰山，還望前輩見諒

外門弟子手裡的火鉗掉在地上。他湊過來小聲問：師兄，這是不是就叫前輩饒命

我說：差不多，只是說得客氣一點

我說：看懂了嗎。在我們這裡，最容易打臉，因為我們這裡的法門，藏得太深了。掃地的可能畫過護山大陣，煮飯的可能是退隱的丹師，你永遠不知道哪一把掃帚後面，站著一個前輩

故事其實還沒完

過了幾日，老吳又上山了。這回沒拿掃帚，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，在院子口來回走了好幾趟，才走進來

他說他孫女下個月及笄，他想送份禮。可他這輩子只會畫陣，從沒給姑娘家挑過東西，在山下的鋪子裡轉了三天，越看越慌

紙上寫的，是他想買的東西。一把刻刀，一塊磨刀石，一本陣圖

正巧七師妹來還茶葉，探頭看了一眼那張紙，倒抽一口涼氣

她說：道友且慢

那天下午，玉衡峰最會挑東西的天才，拉著護山大陣的老陣師，下山逛了一整個下午。回來的時候，老吳手裡捧著一只雕花妝匣，七師妹在旁邊比手畫腳，教他送的時候該說什麼

一個是畫陣的前輩，挑禮的螻蟻。一個是挑禮的前輩，破陣的螻蟻

兩個人走在山道上，倒像一對道友

道友，在我們修仙界，打臉是因為法門藏得深

在你們那兒，是因為法門太多了。忘形老師說，紅塵裡的人，身上各帶著萬千法門，每一門的境界都不一樣

一個寫法術碼的前輩，在玉簡上能一夜造出一座城，談起情說起愛來，可能是隻螻蟻

你們那兒有個叫阿志的，乾坤袋裡的靈石，數來數去不夠一頓飯，是隻螻蟻。可他交起道侶來，你得叫他一聲前輩

還有那個你看不起的同僚，那個開會總是不出聲的人，那個你覺得「這也不會」的長輩。在某一門你沒見過的法門裡，他們可能都是護山大陣的畫師

這把尺，量別人會量錯，量自己更常量錯

很多人在一門法門裡是螻蟻，就把自己整個人都當成了螻蟻。存款不夠，就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。不會說話，就覺得自己沒救了

可你身上也帶著萬千法門。你在這一門跪著喊前輩的時候，別忘了，在另一門裡，有人正對著你喊

道友且慢

所以道友，不必妄自菲薄

你想想老吳。掃了幾十年的地，山上來來去去的弟子，沒有一個叫過他前輩。他也從沒把自己當螻蟻。每個月照樣上山，照樣一掃帚一掃帚掃得很慢，讓他讓路，他就讓。他彎下去的，從來是腰，不是頭

因為他心裡知道，自己會的是什麼

我們修仙界有個好處，每一門都有榜。誰的劍快，大比一場就知道。誰的丹好，丹會一開就排出名次。境界到了，自然有人喊你前輩

紅塵就苦在這裡。你們身上那萬千法門，大半是沒有榜的

你把一個孩子從襁褓養到會頂嘴，沒有榜。你在爹娘病床邊守了三年，沒有榜。同事崩潰的時候，第一個想到要去找的是你，沒有榜。家裡的水管壞了、燈泡燒了、帳算不清了，大家喊的都是你的名字，也沒有榜

沒有榜，就沒有人替你喊一聲前輩。日子久了，你就以為自己沒有境界

於是你拿別人掛在榜上的那一門，來量自己沒有榜的這一門。量完了，低下頭，說自己什麼都不是

道友，這不是謙虛，這是量錯了

你在那些沒有榜的法門裡，下過的功夫，熬過的夜，嚥下去的話，一樣都沒有白費。它們只是不會發光，不會被人排名次，也不會有人跑來跟你說一聲：前輩，受教了

這一門你還不會，就老老實實當個晚輩，慢慢學。但別因為這一門低了頭，就把自己在別的法門裡的修為，也一起踩在腳下

照例，給你一道功課

寫這封信的此刻，院子裡的落葉又鋪了一層。老吳說下個月再來掃

那個外門弟子已經學乖了。昨天他在山道上遇到老吳，大老遠就停下來，規規矩矩喊了一聲：前輩

老吳擺擺手說：叫什麼前輩，我們都只是這天地間的芻狗罷了

外門弟子聽不懂，跑來問我芻狗是什麼

我說，古時候祭天，要用草紮一隻狗。祭的時候恭恭敬敬，祭完了就丟在路邊，誰也不多看一眼。天地看萬物，就是這樣看的。不分螻蟻，也不分前輩，一樣都是草紮的

他想了很久，說：那還分什麼境界

我說：對啊。所以見了誰，先叫一聲道友就好

我在簷下聽著山道上老吳的掃帚聲，覺得他早就修到了修仙界最高的境界

圖解文字版

• 老吳：擅長陣法／挑禮物時需要幫忙
• 七師妹：擅長挑禮／破解古陣時需要幫忙

依本篇故事整理；看見領域差異，也看見彼此可以合作

逍遙自在 🍵

信就寫到這裡。後頭是山門的告示，想逛的道友再往下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