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信如晤，我的道友：

入秋了，懶雲峰的楓葉紅了一半。我把去年收的桂花翻出來曬，一邊翻，一邊想起一件擱在心裡好幾個月的事，今日說給你聽

去年開春，外門有個門生上山找我。築基三年，卡在同一個關口，一寸都沒動

他說他什麼都試過了。功法換了三套，吐納照著書一息不差，每日寅時就起。同門一個一個越過他，他還在原地

他跪在我門口說：師兄，您這裡有沒有破境丹。多少靈石我都湊

我看了他很久。然後進屋，從架上取了一只青瓷小瓶，倒出一粒給他看。赤紅色，指甲大小

我說：這丹一日一粒。但吃這丹的人，要照我排的功課走。卯時吐納，午後練劍，戌時靜坐，一日不能斷。斷一日，這丹就白吃了

他雙手捧著瓶子下山，像捧著自己的命

百日後，他又上山了

這回不是跪著上來的，是跑著上來的。站在門口喘著氣說：師兄，我破境了

不只破境。他說他步子輕了，劍快了，靜坐的時候，識海清得像一口井。同門問他吃了什麼，他不敢說

他從懷裡掏出那只青瓷瓶，裡頭還剩最後一粒。他說要還我，這麼貴重的靈丹，他不敢多留

我接過瓶子，把那一粒倒在掌心，兩指一捏

碎了。裡頭是白的

是米粉。灶房搓湯圓用的那種，外頭滾了一層紅麴

他盯著我掌心那一撮白粉，嘴張著，半天沒合上

道友，這個法子不是我想出來的。紅塵裡真有人這樣做過

忘形老師說，山下有位教人練體的師父，收了個卡關的徒弟，給他吃了一百日的「秘藥」，說是能讓肉身脫胎換骨的禁藥。一百日後，徒弟腰上的肉，從快兩成削到一成出頭，氣力長了一大截，連身子裡的陽氣都自己旺了兩成

揭曉那天，打開膠囊，裡頭是麵粉

他沒有吃到任何丹。他吃到的，是一個理由

一個允許自己相信的理由

很多人覺得，精神那一塊是虛的

看得見的才實在。肉身練得壯，法寶買得好，靈石存得多，這些摸得到。至於識海、道心、信不信得過自己，聽起來像山上的老頭在講玄

那我就用修仙的道理跟你說，為什麼虛的那一塊，才是真正做主的

你看修仙的境界怎麼排

煉氣、築基，練的是肉身。再往上，金丹、元嬰、化神，越往上越不是肉身的事。修到最高處，叫化神。這兩個字就是答案：往上修到最後，一切都修成了神。世人卻一輩子停在煉體，以為肉身練得夠壯，就能飛升

話本裡的大能，很少死在敵人手上

他們刀槍不入，萬劍加身眉頭都不皺。最後渡不過去的，是心魔劫。你擋得住千軍萬馬，擋不住識海裡那一句「你不配」

元神在，肉身可以重塑

修仙界人人都知道這條規矩。肉身毀了，元神還在，換一具身子照樣修。元神散了，肉身再好，也只是一副空殼。紅塵的人卻反著過日子，把力氣全花在殼上，元神擱著沒人管

說到這裡，我想起道家一段舊事

很早以前，修道的人在爐子裡燒丹砂、煉金石，想煉出一顆吃了就成仙的丹。這叫外丹。煉了幾百年，吃死了不少人，連好幾位皇帝，都是吞丹吞走的

後來修道的人才慢慢想明白，把爐子搬進了自己身體裡。說真正的丹，要拿自己的精、氣、神去煉。這叫內丹

那個門生吃了一百日的米粉。他以為自己在吃外丹，其實那一百日，他天天都在煉內丹。每天照著功課走，每天在心裡說一句「我身上有丹，我做得到」

米粉什麼都沒做。它只是替他把識海裡那道「我不行」的舊符咒，暫時蓋住了一百日。蓋住的那一百日，他終於肯讓自己試一次

那天的事，還沒完

我把掌心的米粉拍掉，進屋又取了一只瓶子出來。這回是真的。白玉瓶，封著蠟，一剝開，滿屋子都是丹香。宗門庫房一年也出不了幾顆

我把它推到他面前：這是真的破境丹。你要，就拿去

他看著那只玉瓶，看了很久

然後把它推了回來

他說：師兄，我還是吃米粉吧

我問他為什麼

他說：這一百日，我每天都以為是丹在幫我。現在知道了，是我自己。要是吃了這一顆，下回破境，我又要分不清是誰的功勞了

我把玉瓶收回架上。那天下午，多泡了一壺茶

照例，給你一道功課

寫這封信的此刻，桂花曬乾了，滿院子都是那股甜味。那個門生去年破了築基，前幾日八師妹傳話來，說他又摸到金丹的門檻了

他再也沒上山要過丹

逍遙自在 🍵

信就寫到這裡。後頭是山門的告示，想逛的道友再往下看